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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颜喀拉山的孩子》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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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杨志军著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8年12月出版 定价:28.00元

著名作家杨志军近日推出力作《巴颜喀拉山的孩子》。生长于青海的杨志军,曾亲眼见证巴颜喀拉草原生态的恶化与重建,亲身感受藏牧民面对现代文明的惊慌与新奇。透过文字,他将日趋消逝的藏地牧人延续千年的原始社会形态和生存方式记录下来,力图呈现他们在时代大变迁中的淳朴大爱以及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离乡

奶奶葬礼那天,德吉哥哥回来了。当尼玛叔叔亲自背着奶奶走向葬台时,德吉哥哥的眼泪哗啦啦地流着。只有他一个人流泪,我们都没有流泪。因为尼玛叔叔说,奶奶是转世去了,奶奶的来世一定还是个大家最爱的人,是个属于巴颜喀拉山的“撒盐奶奶”。更重要的是,奶奶就要完成她最后的心愿,来一次彻底的施舍了。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施舍。现在她死了,再也没有能力施舍了。但她的一辈子都在施舍。施舍伴随着拯救,它是奶奶表达慈爱的一种方式,我们为什么还要流泪呢?

爷爷说:“喜饶他奶奶,别牵挂我们啦!我们好着呢,扎西德勒!”

阿爸说:“阿妈啦,无论我们在哪里,请托梦给我们吧!”

央金阿妈说:“我知道你在巴颜喀拉山上望着我们。放心好啦,转山的人有啦,撒盐的人也有啦!”

拉姆姐姐说:“我也要做‘撒盐奶奶’!”

我说:“奶奶啦,你现在知道了吧,狼去了哪里,六只小藏獒去了哪里?快一点告诉我呀,在梦里!”

德吉哥哥用手背擦着眼泪说:“奶奶啦,请放心,我一定让家里人过上比牧人更好的日子!”他这次回来,是下了决心要把全家接到城里去的。

葬礼之后,我们回到家里吃晚饭。帐房里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突然,德吉哥哥激动地说起来:“明天汽车就来啦,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弃牧进城这是个大趋势,什么叫大趋势知道吗?就是所有的人都要进城去住。乡长已经进城啦,包括让奶奶转山的尼玛叔叔,听说也在城里的商业街上出现啦。天上的佛神、山上的山神、地上的河神也都要进城啦。各姿各雅城里建起了寺院,垒起了嘛呢石经墙,牧人们都去那里磕头上香啦。还有,到了各姿各雅城,喜饶和拉姆就可以上学啦,他们在这里连个挡羊娃都算不上。各姿各雅城里人多,常住的人,流动的人,需要这需要那,阿爸不是有擀毡的手艺吗?擀毡卖毡就能挣钱。央金阿妈可以去奶牛场当挤奶员,我已经去奶牛场打听过啦,那里需要人。更重要的是,‘藏獒繁育中心’和‘藏家乐’已经开张啦!从今往后,我家的日子只会比别人好,不会比别人差。”

大家看着德吉哥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央金阿妈跪下来,给所有人磕了一个头说:“求你们啦,让我留下吧。我要转山,为大家祈求幸福,要等着我的牛羊、我的公獒鲁嘎,还要撒盐。谢谢大家在以往的日子里对我和拉姆的关照!”

阿爸说:“我也不走,我留下来跟你在一起。”

德吉哥哥几乎要哭了:“不行,谁也不能留下。”

我和拉姆姐姐紧挨着坐在一起,瞪起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们是小孩,没有比较,就算草原正在日益荒败,也没感觉到生活有什么不好。但这并不能代替我们的好奇:人来人往的各姿各雅城,已经开张的“藏獒繁育中心”和“藏家乐”,我和拉姆姐姐的上学……我知道上学就是每天到一个孩子集中的地方学习,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能到一个可以放羊的地方永远放羊?

拉姆姐姐起身出去了,我跟她来到帐房外面。

拉姆姐姐问:“你出来干什么?”我说:“不知道。你呢?”

拉姆姐姐说:“我要是去上学,阿妈怎么办?德吉哥哥要把我和你分开啦。”

母獒卓玛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劲,不安地在帐房门口踱着步子。我们让它卧下,然后坐在它身边,望着远方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爷爷也出来了。他望着无雪的山脉、无水的河床和无绿的草原,大把大把地揩着眼泪,没有声息,只有眼泪。我知道这是告别的意思。爷爷已经同意啦,无可奈何地要跟着德吉哥哥去啦。

央金阿妈快步走出帐房,从门边抱起鞍鞯,走向了她的马。她没有招呼拉姆姐姐,似乎是为了让拉姆姐姐自己选择:跟她走,还是跟我们走?拉姆姐姐毫不犹豫地跳起来,追了过去。

我和母獒卓玛跟了一段,停下来目送着。我们没有阻拦。我和卓玛都知道,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阻拦。

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骑在一匹马上,悄然走进了黄昏。我发现近处的黄昏和远处的黄昏是不一样的,近处的是黄金,远处的是赤火。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沐浴着黄金,走向了赤火。被吞没的瞬间,她们似乎燃烧着飞了起来。

我哭了,我知道拉姆姐姐也在哭。赤火在跳跃,有一些闪闪的晶莹,有一些光亮的湿润,拉姆姐姐还在哭。人为什么要哭呢?我们这个轻死亡重离别的民族,流给离别的眼泪能熄灭所有的黄昏和所有的赤火。

阿爸来到我跟前,望着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就要消失的身影,吼起来:“你们回来,回来,你们不能走!”吼着就要追过去。

德吉哥哥跟出来,拦腰抱住阿爸说:“你让央金阿妈去吧,她根本就不留恋你,她心里只有她的牛羊、她的鲁嘎。”

我说:“不对,央金阿妈心里还有转山,还有撒盐。”

德吉哥哥说:“转山有什么好处,能转出绿绿的草地和清清的河水吗?而且我们哪有那么多的钱买盐啊?”

他抱住阿爸不放。我发现他的力气比原先大多了,原先他只能抱住一头小牛犊或者一只中等大的羊,现在就连阿爸也能抱住了。

阿爸挣扎着,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央金,拉姆,对不起啦,我们把你们丢下啦!”

我也念叨着:“阿妈啦,姐姐啦,我们把你们丢下啦!”

第二天,汽车果然来了,驾驶大卡车的是我见过的胖孩。

我们拆了帐房,把所有的东西搬进车厢,然后让车屁股对准一个土坎,利用土坎的高度把四头母牛、几只羊和两匹马弄上了车。

母獒卓玛知道全家都要离开这里,焦躁地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向土冈,朝着远方“轰轰轰”地吼叫;一会儿跑回来,围绕着我们转圈子。

阿爸说:“它知道我们一走,鲁嘎一旦回来就找不到我们啦。”

我说:“那怎么办?”

德吉哥哥武断地说:“把卓玛抱上车,那个鲁嘎不会回来啦!”

阿爸和德吉哥哥把母獒卓玛抱进了车厢。母獒卓玛翻过车厢板,不怕摔伤地跳了下来。阿爸和德吉哥哥一连抱了几次,它一连跳了几次。

德吉哥哥说:“把它拴住,拴住!”母獒卓玛听懂了他的话,一见人走近,就会远远地跑开,任你怎么叫唤,都不会靠过来。

德吉哥哥说:“它是不想坐车,车一走,它就会跟上来,就让它跟着汽车跑,汽车可以走慢一点。”

一切就绪,就要出发了。

阿爸恳求地说:“等一等,让我再去找一找央金和拉姆。”

德吉哥哥说:“好吧,你快去,她们要是不听你的,你就把她们绑回来!”

阿爸打开车厢后面的挡板,把拉上车的马又顺着土坎拉下来,骑了上去。

“我也去!”我喊着跑了过去。阿爸俯身一把将我揪上了马背,驱马朝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跑去。然而,我们跑出去那么远,也没有看到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的身影。

我说:“我知道她们去哪里啦。”

阿爸看了看阴沉沉就要下雪的天说:“他们去转山啦,去仁青冈啦!”

我们没有再去仁青冈寻找,不光路远,更因为任何人都无法说服一个转山的藏民不再转山,一个撒盐的牧人不再撒盐。

阿爸喊着:“央金,拉姆!”

我喊着:“央金阿妈啦,拉姆姐姐啦。”

回答我们的只有满眼的荒凉,呜呜的狂风。

阿爸和我驱马回到汽车边,脸上是浓浓的无奈、厚厚的迷茫。

汽车开动的前一刻,阿爸从车上卸下了两头最好的奶牛和几只菜羊(用于屠宰后吃肉的羊),又把厚重的搭建帐房的牛毛褐子从车上掀了下去。我也下来给阿爸帮忙,因为我知道他要把这些东西留给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

我们走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噙满了泪水。

已经不再冰清玉洁的雪山,已经变黑变黄的草原,在泪光中闪闪烁烁。阳光下的河流早就干涸,石塔勉强耸起着。嘛呢石经堆孤独的沉默里,由高而下铺向四面的七彩经幡失去了曾经的鲜艳。褪色了,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灰土色。和石塔遥遥相对的巨大的方形石,突然矮小了许多,象征人类早期游牧活动的人、马、牛、羊的岩画和古老的祈福禳灾的咒语有些模糊,好像立刻就要消失。方形石顶上,硕大的野牛角和一圈儿羚羊角蒙上了一层沙土,似乎有了被掩埋的征兆。河畔土地上,没有一棵草,甚至都没有一朵预示草原退化的狼毒花。

母獒卓玛站在土冈上,悲哀地吼叫着,然后追了过来。

它一路都在追撵汽车,有时我们能看见,有时看不见。看不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喊叫着让汽车慢下来等等它。我们看到,母獒卓玛追一段,就会撒一脬尿。

阿爸悲伤地说:“它是给自己留记号呢,它还想沿着记号回来。要是坐了车,它就回不来啦。”

德吉哥哥一直沉默着,突然唱起来,是一首忧郁的歌: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离开故乡?请问尊贵的天神莲花生法王,为什么为什么我告别了哺育我的母亲,就像雪山的水漂流到陌生的远方?

两天后,我们到达了各姿各雅城。母獒卓玛累瘫了。

(本文摘自《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杨志军著)